多元启发的强制退出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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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方昕,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研究生电子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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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方昕.
作为一项对外政策工具,强制为一国实现其国家利益提供了介于和平外交谈判和纯粹武力使用之间的替代方案,因而在冷战后迅速得到各国尤其是大国的青睐,并进而激发学界对强制政策的研究。既有研究主要关注强制作为一项对外政策工具,在促使对手政策转变方面所表现的效果,即以强制的有效性为主,对于一国为何退出强制的探讨尚不充分。在关于强制有效性问题的学术讨论中,强制的可信性(credibility)占据核心地位,而维持强制的可信性要求强制国贯彻执行威胁和承诺,以树立决心声誉。基于对这一声誉结果的预期,强制国倾向于在那些原本可能妥协的危机或争端中改变其行为,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和态度。因此,使用升级策略,即兑现承诺使用直接武力,应该是符合逻辑的,这也是为何大部分学者将强制的失败等同于强制双方冲突的爆发。然而,在现实中,仍然有很多国家最终选择降级策略,采取其他温和手段以逐步退出强制。如果关于声誉的担忧确实存在,为何其他国家还会通过讹诈或虚张声势,进行这种“反逻辑”的政策选择?考虑到上述现象,本文试图回答:当强制无法发挥政策效用,实施强制政策的国家(下文简称强制国)如何做出战略选择,以及为何做出该选择?为回答此问题,本文将结合多元启发理论和行为决策理论,构建一个关于强制退出的决策模型。同时,考虑到美国是后冷战时代使用强制最频繁的国家,其政策实践可以提供丰富样本与案例;其次相较于其他国家而言,美国较好的政府信息公开与全面的新闻媒介覆盖保证了信息资料的可获得性。因此,在案例部分中,本文将基于奥巴马政府在2012—2013年叙化武危机中的决策过程,对理论假设予以进一步检验。
一、强制退出决策:研究综述与分析框架
所谓强制,是指国家行为体通过威胁使用或有限使用武力或/和非武力形式的惩罚性行为,以期影响其他行为体的策略选择。
(一)研究综述
依照强制政策所处阶段,关于强制的理论研究可大致划分为四种视角(见表1)。首先,强制的起始阶段,即强制国为何使用强制,包括发起强制的决策过程及影响其决策偏好的因素;其次,强制的实施阶段,即强制国通过何种具体手段与策略实施强制,以及为何选择此手段而非其他;再则,强制效果的评估阶段,即判断强制是否有效;最后,是常被忽视的强制的结束阶段,研究为何以及如何终止强制,同样也涉及强制国的政策制定过程与决策者的决策偏好。
既有强制研究或同时包含多个研究视角,但亦有所侧重,可以发现其基本集中于对强制有效性的关注,即强制是否以及在何种条件下能有效达到政策目标。
1.声誉理论
声誉理论从国家间博弈的角度指出,在强制失败后,为维护其决心声誉和威胁可信度,强制国决策者往往选择升级武力使用。通过将不完全信息引入决策分析中,声誉理论揭示了强制互动过程中进行清晰信号传递所面临的困难。一般而言,理性主义认为强制的结果取决于强制双方相对决心
然而,对声誉理论的批评认为,决策者较少参考对手过去的行为进行决策。相关研究通过对历史案例的分析发现,较少证据表明决策者将基于对方过去危机中的退让表现以形成对其行为的预测。
2.观众成本理论
观众成本理论从国内政治的视角出发,认为威胁发出的公开性质和国内选民对领导人言行不一的惩罚机制,限制了强制国决策者在强制失败后实现政策转圜的空间。为解决强制可信性问题,观众成本理论借鉴信号传递理论,认为通过公开发出最后通牒或采取其他相似行动,强制可被视作一项承诺和昂贵信号(costly signal),从而增强威胁可信度。
与声誉理论类似,观众成本理论虽可被用于解释强制失败后强制国拒绝退让而导致危机升级的情况,但对于如何解释一些强制失败的案例中强制国在兑现承诺时所表现出的迟疑和慎重乃至最后的让步,却缺少系统且有说服力的论点。
在此基础上,有强制研究试图通过对国内政治约束作用的深挖,以揭示目标方/被强制方的策略、强制国国内因素等如何导致强制国在威胁发出后却最终让步的原因。例如,拜曼(Daniel L.Byman)和瓦克斯曼(Matthew C.Waxman)通过对美国强制外交的研究发现,由于“美国式强制”的多边主义偏好以及对美军和当地平民伤亡的低容忍度等因素,强制目标方能够通过升级冲突或外交分化等策略以增加强制国的政策成本,迫使其放弃强制。
3.行为决策理论
作为行为决策理论中的代表,前景理论认为,决策者在决策时将以现状(status quo)为参照点,将偏离现状所付出的代价看作损失,而将偏离现状所获得的利益看作收益。若决策者认为其处于损失框架中,将倾向于追求风险,采取冒险政策;若决策者认为其处于收益框架中,则将倾向于规避风险,维持现状。
不仅如此,与理性主义解释所不同的是,在行为决策理论看来,对于那些缺乏必要决心的强制国而言,实施强制的可能性依然存在。相关研究显示,决策者进行风险决策时可能会考虑现状、最低需求和目标等多类参照点。决策者会努力使达到某一目标的可能性最大化,同时使跌到现状或者最低需求之下的可能性最小化。
因此,通过对既有研究的梳理可以发现,声誉和观众成本等理性主义路径虽可被用于解释强制失败后强制国拒绝退让而导致危机升级的情况,但无法有效说明在部分案例中强制国所做出的不同战略选择。在理性主义研究的基础上,修正研究和行为决策学通过探索声誉和观众成本约束的条件性以及决策偏好的动态性,进一步完善了关于强制退出机制的解释。为实现这一目标,本文将首先构建一个关于强制退出的分析框架,以便进行后续的理论分析与解释。
(二)分析框架
1.强制的概念界定
对于强制的概念,不同学者基于其对该问题的理解或是研究需要给出了不同定义。托马斯·谢林(Thomas Schelling)对于威慑和威逼的区分为后续学者对强制概念的界定提供了启发,但其对威逼(compellence)的定义,即“通过威胁使对手做某事(或是停止做某事)”却过于简约。
虽然学者们对于强制概念的界定并不统一,但相关概念均具备几大核心共性。第一,强制的实施主体被限定为国家行为体,实施强制的可以是单独的国家,也可能是国家集合。第二,虽未在概念中提及,但强制的对象主要但不限于国家行为体,亦包括恐怖组织、内战冲突各方等非国家行为体。第三,强制外交不仅包括威胁,也包括实际但有限地使用强制性措施。“有限”的衡量主要依据两大标准,即强制国的有限意图,以及这种强制措施不产生决定性结果。
综上,对于强制的定义,本文倾向于遵循这样一个标准:一方面,在学理层面,将强制概念与一些相似但却在运行逻辑上有着明显界限的概念进行区分,确保这一概念具有鲜明特征;另一方面,根据实践与分析需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现实的同时增强概念的可操作性。因此,本文将强制定义为:国家行为体(或集合)通过威胁使用或有限地使用武力或/和非武力形式的惩罚性行为,以期影响其他行为体的策略选择。这一概念界定与亚历山大·乔治对于强制外交的定义类似,但不包含乔治概念中的攻防性质判断。同时,正如前文所言,由于武力强制的特性使其有较大可能诱发进一步的武力使用,出于研究需要,本文的研究对象仍限定在使用武力强制的案例中。
根据这一定义,强制在政策光谱中大致居于纯粹的外交和武力使用之间。虽然包含武力的潜在运用,但强制本质上仍为一种以劝服对方为目的的外交形式。成功的强制建立在强制双方的共同利益基础之上,即在避免陷入直接冲突的同时,探索一个能够为双方所接受的解决方案。强制方也可能提供必要激励以换取对方让步。同时,与直接使用武力或军事冲突不同的是,强制被严格限定在“使用武力威胁”或“有限武力”的程度。有限武力意味着,武力仅作为展示性或显示决心的用途,其所传递的意图有限,且强制中实际使用的武力并不对局势构成决定性影响。
其一是强制与威慑的区别。尽管早在强制概念诞生之初,谢林就曾对强制与威慑做出区分,强制研究与威慑研究随之成为两个独立的研究领域,但正如玛丽亚·斯佩兰黛(Maria Sperandei)指出,这两组概念虽有不同却相互联系。
尽管存在区分难度,但本文仍然将强制与威慑概念进行剥离,一方面是为了与前人研究保持同步,另一方面则是强制和威慑所具备的不同特征导致其在操作难度、效果判定和政策识别层面的差异化。
政策执行的时间尺度决定了强制与威慑是两种不同的战略。若以现状发生改变的事件为参照点,威慑发生于“事前”(ex ante),即阻止对现状予以改变;而强制发生于“事后”(ex post),即对现状改变予以回应并使之恢复到原点。这使得只要威慑目标不越过红线,威慑就可以是不被回应的甚至是不被察觉的,而被强制方则必须做出回应,表明其究竟是接受还是拒绝。这一特征决定了强制的操作难度理论上要高于威慑,因为强制发出的要求是明确的,迫使对手放弃其已获得的成果。禀赋效应
其二是强制与拒止(denial)的差异。如表2所示,拒止战略可以在事前采取,发挥威慑的作用;也可以在事后使用,发挥强制的效果。与强制相似的是,这两个战略所预期达到的政策结果是相同的,即劝阻对手去做某事,或迫使对手放弃某事,这使得很多学者将这两种概念混合使用。例如,罗伯特·佩普(Robert Pape)将强制和拒止统称为强制,并按照其两种机制——造成损失和阻止收益,分为强制的两种子类型。
正如佩普所指出的,强制与拒止在政策效果上存在差异,这种差异主要源自两种战略对目标国主观判断的影响。根据行为决策学的观念,损失和收益所造成的主观影响存在差异,决策者对损失的敏感程度要远高于收益。同时,相较于造成损失,阻止对手获得收益或实现政策目标的难度要更加明显。对于一个大国而言,造成足够有威慑力的伤害是轻易的,但阻止别国提升能力则需要付出更多、更长期的成本投入。不仅如此,与威慑或强制不同的是,这两组概念的表现形式大都为“如果目标国采取某行动/不停止某行动,则会遭到惩罚”这一类型的威胁或承诺,但拒止往往不涉及承诺,这就意味着,对手某种程度上越线的行为并不必然要求使用拒止战略的国家采取回应,其面临的政策压力也相对较小。
2.强制的退出决策模型
在某种程度上,强制可被视作一种介于纯粹外交和军事冲突之间的特殊状态。强制方希望借此手段以达到慑服对手的目的,但如若政策效果不佳,则势必要求其做出政策调整,或直接诉诸武力以实现政策目标,或放弃武力选项而代之以其他政策选择。在强制失败后,若强制方的后续政策不再被视作强制,即可视为其退出强制。而按照强制定义,强制方是否退出强制,则取决于其对外政策手段的使用是否超越界定这一状态的上下两组临界点:一方面,强制的结束可源于对上临界点(有限武力使用)的超越,即强制方选择升级武力使用,导致双方爆发直接军事冲突;另一方面,强制的退出也可源于对下临界点(武力威胁)的超越,即强制方放弃诉诸武力威胁或有限武力使用以实现其政策目标(见图1)。
图1
然而,强制退出具有较高成本。由于公开发出威胁或使用有限武力,强制国退出强制的行为可能将承担更为严重的成本损失,成本类型取决于强制国的退出选择。当强制国选择兑现先前威胁、进一步升级武力使用时,强制的退出成本主要表现为冲突成本,如投入其中的人力与经济成本;当强制国选择退让、放弃强制时,强制的退出成本则包括声誉成本和国内观众成本,一方面,可能面临着国家声誉的损失,另一方面,决策者也可能因为言行不一致而受到国内民众的惩罚。
因此,本文认为,对于强制方而言,从强制失效到强制结束,构成了一个包含多种路径选择的退出决策过程(见图2)。在强制失败后,共有两条主路径导向强制的结束,按照危机状态的走向分别对应“升级路径”和“降级路径”。升级路径指危机进一步升级,强制国使用超越有限的武力,武力不再仅作为展示性或显示决心的用途,其所传递的意图超出一定限度,同时强制中实际使用的武力对局势发展构成决定性影响。危机烈度超过上临界点,该战略不再被视作强制外交,而成为纯武力使用,强制宣告终结。升级路径最主要的表现形式为强制国向目标国开战。而降级路径则指强制国有意采取使危机降级的举措,放弃将武力或武力威胁作为一种政策选项的过程,危机烈度降至下临界点之下,该战略同样不再被视作(武力)强制,从而宣告强制政策的结束。降级路径依据其危机降级程度,还可进一步划分为非武力强制、第三方介入以及直接退出等多种子路径。
图2
在这一退出决策过程中,不同的路径选择虽然同样导向强制战略的终结,但政策后果却大相径庭:降级路径下,不论争端是否得到有效解决,危机烈度都能够得到暂时的控制,从而消除一段时间内爆发直接军事冲突的危险;而升级路径则直接导向全面武力的使用甚至是冲突爆发,政策的实施成本也将激增。从政策结果看,由于直接军事冲突的成本高昂,强制双方应极力避免危机升级,然而,在实践层面,升级路径的选择却明显多于降级路径。以武力威胁数据库(Militarized Compellent Threat Dataset)为例,这一数据库统计了1919—2001年世界范围内武力威胁的使用情况,在所有被界定为失败的案例中,共有近2/3的案例以武力升级告终。
二、多元启发的决策模型:基于行为决策理论的修正
为回答上述问题,本文试图借鉴外交政策分析中的多元启发理论以进一步构建强制退出决策的理论模型。作为外交决策分析中较为成熟的理论流派之一,多元启发理论已被广泛运用于武力使用、危机处理和战略互动等多个领域的国际关系决策研究当中。
(一)多元启发理论
多元启发理论的核心观点在于其认为,外交决策遵循一个两阶段的决策模式。第一阶段为认知阶段,决策者试图利用认知捷径或启发式(heuristic)方法剪除决策过程中复杂信息内的冗余部分。
由于领导人在比较各方案效用时首先关注这一方案对自身政治利益所构成的影响,多元启发理论认为,政治维度
在决策的第二阶段,即理性选择阶段,多元启发理论认为,决策者的策略由基于维度转为基于方案,他们在通过预期效用最大化或“词典编纂”(lexicographic)原则对第一阶段所形成的方案集合进行理性比较后,选出最终的政策方案。
然而,多元启发理论在某些重要方面仍存在局限。例如,在第二阶段决策中,决策者似乎仍是有限理性的,并不完全遵循期望效用最大化原则,并在不同情境下表现出不同的风险偏好;基于其核心观点即关键维度而形成的偏好过于绝对化和静态化,不仅未考虑到决策者作为政治家以外的多重身份导致其并不必然将政治生存作为自己的唯一考量,也未考虑到在不同的政治情境和人格性情下决策者对关键维度偏好的动态变化,这都给后续理论修正留下充分空间。而主要针对不确定性和风险情况下决策的行为决策理论,在部分理论逻辑和作用机制上与多元启发理论有着高度相似性,并有助于更好地理解强制退出机制中的决策偏好问题,因此本文尝试借鉴行为决策理论的前沿成果——三参照点理论,对该决策模型予以进一步修正。
(二)行为决策理论的修正
在三参照点理论中,决策者被认为以底线(minimum requirement,MR)、现状(status quo,SQ)和目标(goal,G)三个参照点作为决策依据,三个参照点将决策结果x划分为失败(x<MR)、损失(MR≤x<SQ)、获益(SQ≤x<G)和成功(x≥G)四个区域(见图3)。
图3
因此,三参照点理论认为,决策者在决策中将全面考虑底线、现状和目标三个参照点,并努力使得达成目标的可能性最大化,同时使底线不保的可能性最小化。
将其与多元启发理论相结合后发现,在决策第一阶段,根据三参照点理论,对于决策者而言,决策始终以底线参照点为优先,这与多元启发理论的观点相类似,即在第一阶段决策过程中,决策者使用基于维度的策略并遵循非补偿原则进行筛选。具体而言,在强制情境下,除政治维度外,仍有两类国家利益会影响到决策者对底线的判定:其一是具体的国家利益,主要包括政策行动成本,如不采取行动后自身利益受到的持续侵害、采取军事行动付出的财政和人员代价;其二是抽象的国家利益,即对国家声誉的影响。
在成功界定底线参照点后,决策者对强制退出路径的选择取决于两种路径下各方案的可能政策结果是否跨越底线参照点,以及方案的变动程度。这涉及两种情况:当处于底线以下时,决策者会选择高变动性的选项,以寻求超越底线、摆脱困境,即使其可能性很小或决策失败将带来更大程度的伤害;当处于底线之上时,不论决策者处在收益还是损失状态下,若改变现状的行为使其面临难守底线的可能,那么即使这一行为将带来极大收益,甚至是达到目标,都不会成为决策者的最佳选项,相反,决策者会采纳低风险的选项。
以图4为例,当存在更为稳定的选项A′和高变动性的备择选项A(这两个选项的平均期望相同)时,决策者会选择A,因其提供了超越底线的唯一可能;而当需要在B和B′中做出选择时,决策者会表现出强烈的失败规避倾向,为了避免B可能带来的失败而选择变动性更小的B′。
图4
因此对强制国而言,在强制失败后的第一阶段决策中,首先应避免底线不保的情况发生,即尽可能地排除那些无法赢得国内政治支持、具有较高行动成本和导致声誉损失的方案。对于底线受到直接威胁的强制方而言,尽管降级路径提供了一种低变动性的政策选项,但由于不管采取何种方案,降级路径都无法改变强制方所处政策结果区间,因此即便面临高昂的军事行动成本,强制国依然会选择升级路径下的方案,而将降级路径的各选项排除在外。而对于利益受损但底线尚未受到直接威胁的强制国而言,强制退出路径的选择则取决于决策者对两种路径跨越底线状况的认识以及他们对潜在方案滑向底线的控制。
假设1:当强制失败后,决策者将首先排除无法赢得国内政治支持、具有较高行动成本和声誉损失的方案。
依照上述标准,一些不满足底线原则的方案在第一阶段被预先否决,而经筛选形成的方案集合将进入决策的第二阶段。由于在决策第二阶段,不论决策者怎样抉择,其结果都不会严重到失败的地步,因此根据均差原则,这种情形下的决策是目标导向的。换言之,若改变现状这一选择的平均期望低于目标,决策者将接受风险、冒险一试;若平均期望达到目标或高于目标,决策者将规避风险、稳妥行事。同样以图4为例,当决策者需要在更为稳定的选项C′和高变动性的备择选项C之间做出抉择时,将更为看重超越目标的部分、忽视低于现状的小部分损失而选择C;尽管D选项可能带来更好结果,但由于可能无法达成目标,决策者将倾向于选择备择项D′。
因此,强制国领导人的路径选择主要取决于第二阶段中所有备选方案是否存在实现目标的可能以及对应方案的变动性程度。若降级路径均有很大可能实现其预定的政策目标
假设2:在确保底线的情况下,决策者最终将选择最可能实现政策目标的方案。
上述情况说明了在静态、短时间或单轮次的决策环境中决策者的认知启发与有限理性决策倾向。而相较于多元启发理论在动态性方面所面临的批评,三参照点理论能够通过参照点距离的推论以及参照点更新这一概念予以完善。参照点间距离的变动表明,先前的损益状况会对现阶段的决策构成直接影响,先前的获益可能拉近现状与目标间的距离,使得决策者更加偏好采用保守方案,因其更难失去底线或有更大概率获得成功;先前的损失则可能造成现状与底线距离缩短,导致决策者相比之前更倾向于采取冒险政策,以尽可能避免失败或争取实现目标。
但同时,强制失败或现状和底线参照点距离的拉近并不必然导向升级路径,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底线参照点的设定和外部环境的变化。一方面,若强制国缺乏决心,其最终仍可能接受损害其利益的低变动选项,以避免陷入冲突。另一方面,参照点既可以是内源的(决策者自发产生),也可以是外生的(外部环境要求),外部环境的变动将导致参照点更新和变化,进而影响到后续决策。
假设3:决策者将根据决策期间的外部环境和收益变化进行决策方案的更新。
综上,本文假定强制退出决策遵循以下模式:首先,在第一阶段,决策是底线启发的。强制基于三个关键维度对相关方案进行非整体性检索,并排除掉所有可能使自身底线不保的情况。
三、基于过程追踪方法的定性检验:以叙化武危机为例
为更加准确地探讨相关决策要素与强制退出选择之间的联系与作用过程,本文将使用过程追踪方法这一在社会科学中被广泛运用以探究变量间因果机制的方法,进一步分析相关案例,试图对上文所提出假设做出验证。本文对于案例的选择基于以下标准:第一,冷战结束后美国所实施的强制外交;第二,强制失败或明显无法发挥作用;第三,明确的升级或降级选择,并伴随强制政策的终结。同时,选出的案例应足够有代表性,有充分的资料或信息显示决策者在决定强制升级或降级时的主要考量或判断依据,使之能清晰反映出三个假设是否在决策过程中发挥作用。为避免小样本案例研究所面临的选择偏差问题,本文尝试从假设中推导出尽可能多的可观测因素以呈现更有力的因果链条:为理解关键维度对第一阶段决策的影响,本文使用权威机构民调、国会相关文件与报告以及政府主要官员谈话记录作为主要材料;考虑到危机决策的保密性,为更好地还原当时领导人面临的决策环境和因素,本文将使用当时政府领导人及其决策团队成员的发言、谈话内容及后续出版回忆录作为参考。
基于上述标准,本文选择2012—2013年奥巴马政府在叙化武危机中的对外政策决策作为主案例进行分析。在该案例中,奥巴马政府于2012年明确在化学与生物武器的使用问题上设定红线,表明若叙利亚使用化学武器,美国将进行直接武力干预的信号与决心。威胁的发出过程是公开、清晰的,且被叙利亚政府与国内外观众明确接收到。当2013年8月叙利亚发生大规模化武袭击事件后,美国政府随即确认叙利亚政府军使用化学武器袭击平民,跨过了一年前奥巴马政府设立的红线,于是计划发动对叙利亚的武力打击,惩罚叙政府军行为。但在不久之后,奥巴马政府放弃了升级路径,相反,随着俄罗斯的介入斡旋,美俄与叙利亚最终通过外交途径达成了消除叙境内化学与生物武器的协议,使得此次危机告一段落。换言之,该案例同时涉及升级路径和降级路径的决策过程,并包含决策方案的更新选择。考虑到在化武事件爆发前后,以及在白宫寻求国会对武力使用的授权期间,国会曾举行过多场相关听证会,奥巴马政府决策团队的部分核心成员参与其中并表明意见,同时,随着其决策团队多位核心成员回忆录陆续出版,这一决策过程中奥巴马等人的战略考量及影响其决策的因素也将得到更为细致的考察与分析。
(一)强制的失败与奥巴马政府退出决策
叙利亚的化学武器开发项目始于20世纪70年代,在苏联解体后,这一项目得到俄罗斯以及伊朗的技术和设备援助。作为化武事件发生前少数几个未签署《禁止化学武器公约》的国家,叙利亚被认为拥有中东地区规模最大的化学武器库。
在2012年8月20日的白宫记者会上,当被记者问及对叙利亚局势的最新想法,特别是是否计划动用美国军队解决叙化武问题时,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Barack Obama)表示,尽管他目前并不会下令采取任何军事行动,但需要避免“化学或生物武器落入坏人手中的情况”,同时他强调“我们(美国政府)已经向阿萨德政府和其他参与者表明,我们的‘红线’在于看到大量化学武器被转移或使用。那将会改变我的计算”。
然而,或许是为了避免出现类似于2003年小布什政府在伊拉克问题上的误判使美国再次陷入战争泥淖,且专注于实现在中东地区的战略收缩,奥巴马政府对随后在叙利亚所发生的一系列小规模的化武袭击事件表现得较为谨慎。
就在奥巴马发出红线警告一周年之际,2013年8月21日,叙利亚古塔发生化学武器攻击事件,大量平民遇难,引发国际广泛关注。化武事件爆发后,包括美国在内的多国情报机构均认为,叙利亚政府军需对此次事件负责。叙利亚反对派也希望正在叙利亚境内展开工作的联合国化学武器调查小组对此次事件展开调查,并呼吁国际社会立刻采取干预行动,在叙利亚设立禁飞区。与此同时,美国及其盟友向中东地区迅速增派部队,为后续快速反应预先准备,并对叙利亚政府施加压力。针对美国加派宙斯盾等战舰进入波斯湾海域的情况,俄罗斯也提升了其武装力量戒备等级,并增派战舰进入同一水域,一时间地区紧张局势急速升温。
该事件的爆发意味着美国在叙化武问题上所实施的强制外交终告失败,奥巴马政府旋即面临着如何应对此次危机的关键抉择。有证据显示,在8月30日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内部会议上,奥巴马及其政策团队决定采取军事手段予以回应。
(二)两阶段的决策过程验证
为验证上述假设,该案例需明确显示:首先,奥巴马政府在叙化武危机中的决策将基于关键维度的非补偿原则,对候选方案予以初步的筛选,排除关键维度上低于其底线的选项;其次,对于一阶段形成的方案集合,奥巴马及其团队成员将逐项方案进行分析,以使任务成功的概率最大化并控制其风险。考虑到强制政策的特殊性,强制的退出决策面临着较为有限的方案选择。在叙化武危机的应对过程中,根据相关报道与讨论,奥巴马政府在最初拥有的方案集合可能包括:不采取行动、针对性的经济制裁、加大对叙反对派的军事援助力度、使用巡航导弹进行打击、设立禁飞区以及出动地面部队等。
1.第一阶段决策:确保底线
在最初的方案确定中,奥巴马政府明显表现出基于关键维度的决策筛选特征:从声誉维度出发,排除无作为或其他保守选项;依据军事和政治维度,排除大规模军事干预选项。
首先,鉴于奥巴马政府在一年前所发出的红线警告,在8月21日化武袭击爆发后,决策团队的几乎所有成员都支持美国政府使用武力予以回应。
然而,在政治维度层面,军事介入方案面临美国民众的强烈反对,不论是危机爆发前还是爆发后几天内所做的调查均显示,大部分国内民众认为美国不应在叙利亚进行军事行动。根据知名民调机构盖洛普在危机爆发前即2013年5月所做的一项民调,尽管美国民众对通过外交和经济手段结束叙利亚内战的态度总体消极,但68%的美国民众仍然反对美国对叙利亚的军事介入。
危机爆发后逐渐爬升的公众支持以及部分国会议员表示对有限军事干预行动的谅解,使得奥巴马及其幕僚意识到,采取有限的升级路径即针对性的军事行动方案符合其三个关键维度的底线要求。若将军事行动的范围和持续时间限定在一定限度,政治维度的压力是可控的,军事行动的成本是可接受的,美国政府的决心声誉也将得到这一行动的确认与维护。
2.第二阶段决策:最大可能实现目标
在第二阶段决策过程中,奥巴马政府的候选方案集中于升级路径,同时按照具体执行方式又分为如下几种:是否寻求国会授权(无授权/有授权)、是否寻求盟友支持(单边/多边)。对于奥巴马政府来说,既然已经确认需要采取军事行动予以回应,如何使军事行动的效果最大化,即尽可能地实现预期目标并降低行动面临的风险显得尤为重要。
在决定最终方案的过程中,政治维度考量仍然是奥巴马政府决策的主要依据。根据曾经参加决策讨论的前国家安全顾问苏珊·赖斯(Susan Rice)和本·罗德斯(Ben Rhodes)回忆,在危机发生后不久的国家安全会议上,与会者一致决定将由总统下令对叙利亚发动巡航导弹攻击以回应叙利亚政府使用化学武器。
同样的决策模式出现在争取美国盟友对干预的支持方面。根据美国广播公司和华盛顿邮报联合发起的一项民调显示,若其他国家如英法等盟友加入空袭计划,则公众对于军事行动的支持度会进一步升高,公众中的支持者与反对者的比例将基本持平(46%∶51%)。
3.决策方案的更新
值得注意的是,始终存在于决策过程中的一种担忧是,军事方案在付诸实施后可能出现的失控局面将会摧毁该方案实现目标的所有可能性。在参议院听证会上,面对议员的质疑,克里与邓普西等人承认可能出现某些情况,迫使美国需要派驻地面部队以协助执行任务。而这将与奥巴马的先前承诺(即打击是有限度的,不派出地面部队参与)相违背。
正如赖斯所指出的,寻求国会授权的武力回应可能面临的一个问题在于,国会可能不会通过奥巴马呈交的提案,这种情况尤其可能发生在共和党人占主导的众议院(尽管民调显示两党分歧在是否对叙利亚动武这个议题上并不明显)。在参议院外交事务委员会以微弱优势通过该项决议后,越来越多的证据显示,在两院的全体表决中,特别是由共和党所掌握的众议院,动武提案可能无法通过。
9月初在俄罗斯圣彼得堡举行的第八次G20峰会成为该事件解决过程中的重要转折点。一方面,在峰会上美国成功争取到超过半数与会国家对美国采取军事行动的某种形式的支持;另一方面,东道国俄罗斯的斡旋使得通过政治方案而非军事打击解决叙化武问题成为可能。对于俄罗斯而言,避免美国等西方国家对叙利亚的直接干预,以及该行动可能导致的阿萨德政府垮台,是维护俄叙长期联系与俄罗斯在中东军事战略利益的重要目标。尽管美国国会可能不会授权军事干预行为,但俄罗斯政府对上述风险的规避意愿,与奥巴马政府此前努力营造的国会两党支持授权的氛围,加之威胁转化为实际行动的紧迫性,使得俄罗斯选择积极斡旋,促使叙化武问题的政治解决。在G20峰会间歇,奥巴马与普京(Putin)两人举行了一次私下会晤,普京同意与美国展开合作,促使叙利亚政府销毁其化学武器储存。9月9日,在伦敦的新闻发布会上,美国国务卿克里表示,如果叙利亚政府交出其化学武器,可以免受军事打击。
正如本案例所显示的那样,在国会投票最终结果出炉之前,奥巴马在G20峰会期间的外交尝试似乎得到了回报,普京回应了奥巴马关于两国共同努力以消除叙利亚化学武器提议。美国政府的叙利亚政策在几天内瞬间发生逆转,奥巴马迅速选择放弃使用升级路径,而是代之以降级路径即外交谈判来解决上述问题。俄罗斯的介入,并未从根本上造成奥巴马政府对于参照点设定的更新,或是明显地改变了参照点间距离但影响到了奥巴马政府对单个方案的基本看法。在此之前,这一方案曾经因为无法对巴沙尔政府施以惩罚并会损害美国声誉而遭到排除
不仅如此,这一方案并未如先前设想的那样对美国政府的国际声誉构成显著影响,也未造成明显的国内压力。一方面,俄罗斯的倡议在提出后立即得到了来自包括美国盟友在内的大多数国家的支持,即便是持强硬立场的以色列也对美国的最终处理和协议结果表示满意。
四、结论
为解释强制国在强制失败后为何会采取不同的政策选择,特别是在其具备充分的军事优势的情况下,本文提出强制退出决策的概念,即从强制失败到强制结束这一过程构成了一个包含多种路径选择的退出决策过程,在这一过程中,强制国的决策者面临升级或降级两种退出路径的选择。经三参照点理论和多元启发理论的分析,本文认为,强制的退出决策包含一个两阶段决策过程:在第一阶段,决策是底线启发的,决策者基于三个关键维度,即政治、军事和声誉,对相关方案进行非整体性检索,并排除掉所有可能使关键维度上底线不保的方案;在第二阶段,最终方案将基于确定性原则从第一阶段所形成的方案集合中被选出,以使任务成功的概率最大化。为验证这一观点,本文运用过程追踪方法对2012—2013年奥巴马政府在叙化武事件中的决策过程进行分析并证实了该假设。由于政治、军事和声誉三个关键维度的制约,奥巴马政府确定了有限军事干预的政策方向,并在理性权衡第一阶段形成各方案的有效性基础上,做出了寻求国会授权军事行动的决策。随后经俄罗斯斡旋而形成的外交谈判契机由于提供了实现政策目标的可能,并拥有低于升级路径的风险水平,最终导致美国政策的转变。
通过对该问题的研究,本文试图从学术层面超越既有强制研究对于强制有效性问题的过分关注,以弥补研究视角的单一性。同时,基于三参照点理论构建的理论模型及其后续经验亦证明了在前景理论之外,将其他前沿行为决策理论运用于国际关系研究中的可能性,以及其与多元启发理论等成熟对外政策分析框架的适配性。不仅如此,本文结论也与国际声誉理论和观众成本理论的批判性发展形成呼应,表明了在外交决策过程中,声誉和观众成本因素对强制退出决策的条件性影响并不必然导致强制失败走向冲突爆发,并从有限理性角度对其理论解释予以完善。
在现实层面,本文通过说明强制失败将导致决策参照点不可避免地滑向底线,导致决策者倾向于采取冒险政策,指出了强制的危险性。这意味着在缺乏必要决心时,决策者不应贸然使用强制政策,并要求其针对政策失效的情况做好完备预案和充分心理预期,从而最大限度地维护国家利益或其政治利益。与此同时,本文对于降级路径的研究表明,强制失败后,各方仍有可能实现走出僵局,避免武力升级。外交斡旋等第三方介入形式能够通过改变强制国决策者的参照点设定和收益计算,在危机降级过程中发挥重要作用。
最后,鉴于本文仅针对强制退出决策使用单案例的过程追踪方法进行论证,该理论模型的解释效力仍有待在更多案例以及其他相关研究问题下进行验证。例如,基于该理论模型,分析强制低效的原因以及影响强制有效性的多种因素。此外,由于本文主要以强制国决策为分析视角,忽略了对被强制方或第三方因素以及强制互动的研究。在叙化武危机这一案例中,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尽管美国的强制未能直接导致叙利亚放弃化武,但却明显导致俄罗斯的参照点距离判定出现变化,诱使其为避免利益受损而直接介入斡旋。因此,关于强制对多方利益组合和计算的影响,尤其是参照点距离及其对决策者风险偏好的影响及其引发的互动和连锁反应,仍有待更为深入的探讨。


